
崇祯死后第二年,清兵南下。北京丢了,南京的皇帝跑了,满城官员跪在城门口迎降。 礼部尚书钱谦益,走到自家池边。柳如是拉住他的袖子,说:我们一起跳。 钱谦益探了探水,抬头说:水太凉。 他要活。她要死。 对了,忘了说,这个劝人殉国的女人,是个风尘女子。 柳如是,本名杨爱,嘉兴人。家里穷,十岁那年被卖进妓院做婢女。 十四岁,被退休的大学士周道登买走做妾。老爷老了,喜欢教她读诗。一年后老爷死了,群妾容不下她,把她赶了出来。 她回到风尘里,给自己改名叫柳如是。取的是辛弃疾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在松江,她遇上了陈子龙。云间诗派的领袖,后来抗清殉国的那个陈子龙。 两人同居数年,陈家容不下她,这段感情散了。 但她跟这个男人学会了一件事:诗可以风花雪月,人不能。 二十四岁那年,她做了一件当时没人敢做的事:女扮男装,坐船去常熟,拜访文坛领袖钱谦益。 钱谦益五十八岁,东林党魁,做过礼部尚书。看完她的诗,愣了半天。 第二年,钱谦益不顾所有人反对,用正妻之礼娶她。花轿所过之处,士绅往轿子里扔瓦砾。 钱谦益说:我娶的是天下第一才女。 婚后,他为她建了一座绛云楼,藏书几万卷。一个做过婢女的女子,读书读到和当朝文宗坐在一起。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城破那晚,柳如是拉他跳水,他嫌水凉。她自己纵身跳了下去,被家人捞起来。 钱谦益北上做了清朝的官。她没跟去,留在南京。 更奇怪的事在后面。 半年后,钱谦益辞官回来了。回来之后,这个降了清的东林党魁,开始偷偷给抗清义军送钱送粮。 背后推他的,就是柳如是。 那几年,江南到处是起兵的人。她当年的旧情人陈子龙就在其中,兵败被俘,押解路上跳水而死。 后来清廷查出来,钱谦益下狱。她拖着病体四处奔走,变卖首饰,把人保了出来。 出狱那天,钱谦益写诗给她:恸哭临江无壮子,徒行赴难有贤妻。 康熙三年,钱谦益死了。族人立刻上门,抢田产,逼债。她被逼到墙角,写完遗书,悬梁自尽。四十六岁。 那天,钱谦益的棺木还停在灵堂里。 她这一生,两次赴死,都是为了别人。 那晚她要殉的,是一个嫌水凉的丈夫。 三百年后,有个双目失明的老人,用了整整十年,口述八十万字,只为给她一个人立传。 他叫陈寅恪。成书那年,他七十四岁,眼睛看不见,一个字一个字,靠口述写完。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写她,是想在她身上找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