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幅画,画的是春天。可画里没有一朵花,没有一枝桃,也没有一棵柳。只有雾,只有刚化开的雪水,只有几个豆子大的人。奇怪的是,你一看就知道,春天来了。这就是北宋郭熙的《早春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此画为绢本,浅设色,纵158.3厘米,横108.1厘米,立轴。值得注意的是它是两幅绢拼起来的,宋代的绢门窄,画这么大的画,只能把两幅绢缝成一幅再动笔。接缝至今还在,只是被墨掩住了。左侧中段有一行小字,写得并不漂亮:“早春,壬子年郭熙画。”壬子,是1072年,熙宁五年。字下压着一方“郭熙笔”的长方朱印。右上角是乾隆的题诗,写于1759年:“树才发叶溪开冻,楼阁仙居最上层。不藉柳桃闲点缀,春山早见气如蒸。”——不用桃柳点缀,春气自己就蒸上来了。这幅画在清宫编进《石渠宝笈》,收在养心殿,列在上等。书上还记着尺寸,“高四尺九寸四分”。按清代尺制换算,正好是今天量出的一百五十八厘米。 郭熙,字淳夫,河南温县人。他不是文人,是画工。《宣和画谱》说他“为御画院艺学,善山水寒林,得名于时”。有研究者注意到,他画上的款字写得并不工整,带着工匠的朴拙——在一幅被后人称作“神品”的画上,这反倒是个可爱的细节。神宗朝是他最好的日子。据邓椿《画继》,皇帝命他作画“不知其数”:紫宸殿、化成殿、睿思殿,还有尚书省、中书门下省、学士院,都挂过他画的屏风。他后来升到翰林图画院最高的位置——待诏。当时文坛的王安石、苏轼、苏辙、黄庭坚、文彦博都给他写过诗。据研究,皇帝还把他的画当礼物,赐给高丽使臣。但神宗一死,风向就变了。据载,哲宗即位后,宫里挂的郭熙画被一幅幅取下来,丢进库房。同一个画家,前后两种命运。这也提醒我们:北宋的画院,本质上是皇帝的品味。 他留下一部书,儿子郭思编的,叫《林泉高致》。中国山水画的理论,有一半在这本书里。最有名的是“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翻成今天的话:仰拍、窥视、平视。三句话,把画山水的人该站在哪里、往哪看,说清楚了。书里还有一句,是这幅画最好的注脚:“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春天是淡淡地笑的——不是大笑,是笑了一下。他还说,好山水要“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一张画,能不能让人想走进去,这四个字是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