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槐树底下的五块石头 内丘县城往西,过李阳河,拐三道弯,有个巴掌大的村子叫南沟。村东头有个大水坑,夏天蓄雨水,冬天结厚冰,是他们五个的“江湖”。村后有座狗牙山,山势不陡,但石头尖利,像狗牙。村西有片庙岗,早年间有座土地庙,后来塌了,只剩半截墙和一棵歪脖子柏树。 铁蛋、二柱、狗剩、三娃、小五,打穿开裆裤就在水坑边和泥巴。铁蛋胆大,三九天敢往冰上踩,咔嚓一声掉进冰窟窿,是二柱趴冰上拽着树枝把他拉上来的。狗剩嘴碎,在庙岗上说土地爷显灵,被三娃一脚踹下土坡,滚了一身蒺藜。小五最小,鼻涕拖到嘴边,总跟在后头捡瓜皮。 那时候穷,五个半大小子凑一块儿,连根烟都掰成五截抽。谁家煮了鸡蛋,偷出来在狗牙山背风处分着吃,蛋黄抠给铁蛋,蛋白掰成五份,小五舔蛋壳。 后来就散了。 铁蛋去了山西下煤窑,二柱在县城蹬三轮,狗剩跑石家庄卖菜,三娃当了包工头,小五最出息,考上中专进了邢台厂子。头几年过年还聚聚,后来各忙各的——娶媳妇、盖房、供孩子念书、给老人送终。水坑填平盖了房,狗牙山上栽了柏树,庙岗那半截墙也塌得没影了。老槐树底下五块青石头,渐渐长了青苔。 去年冬天,铁蛋从山西回来,咳嗽得直不起腰。他没跟旁人说,先给二柱打了电话。二柱蹬着三轮车把铁蛋拉到县医院,路上谁也没说话。二柱忽然把车停住,后背一抖一抖的。 “哭啥?”铁蛋说,“还没死呢。” “你他妈……”二柱抹了把脸,“我去叫他们。” 三天后,狗剩从石家庄回来了,三娃从工地上赶回来,小五跟厂里请了假。五个人又坐在老槐树底下,中间摆着一塑料袋鸡蛋——是二柱家老母鸡下的,还热乎。 没人提病情的事。狗剩从兜里掏出瓶丛台酒,五个人对嘴轮着吹。三娃骂包工头黑心,小五说厂里要裁员,二柱闷头剥鸡蛋,把蛋黄都抠给铁蛋:“你小时候就爱抢蛋黄,这回都给你。” 铁蛋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狗剩忽然哭了,哭得比二柱还凶:“当年偷瓜,每次都是你爬树,我们在底下接。有一回你从狗牙山上摔下来,我们四个轮流背你回家,你妈拿笤帚疙瘩抽你,我们替你挡着……你他妈怎么能先走?” 三娃闷声说:“铁蛋,你还记得庙岗上那回不?你说土地爷能治百病,拉着我们磕头,磕完你从供桌底下摸出俩烂苹果,说这是土地爷赏的。我们真信了,分着吃了,拉了两天肚子。” 小五抹着眼睛笑:“还有大水坑,冬天你非说冰厚能走人,结果掉进去,二柱救你上来,你冻得话都说不利索,还嘴硬说‘我试试水多深’。” 五个人抱成一团,跟三十年前在麦秸垛里打滚一样。 后来铁蛋去复查,阴影是良性的,大夫说抽了四十年旱烟,肺都黑了,但还没坏透。那天五个老头又聚在老槐树下,这回是铁蛋请客——每人一根冰棍,五毛钱一根那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狗剩舔着冰棍说:“铁蛋,你欠我五毛钱,三十年前在庙岗上你抢了我半个窝头,说下回还,这都多少年了?” 铁蛋掏出一把毛票:“连本带利,够不够?” 二柱忽然问:“要是那天我没蹬三轮来接你,你咋整?” 铁蛋想了想:“那我就顺着李阳河走回来呗。先过水坑——现在没水坑了,但我知道那块地在哪儿;再翻狗牙山——山上的柏树都碗口粗了;然后绕到庙岗——那棵歪脖子柏树还在,我认得。反正不管走多远,老槐树底下那五块石头,总有人给我留一块。” 小五掏出手机要拍照,五个人挤在一起,背景是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个纸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南沟五虎,永不散伙。” 风一吹,纸牌子哗啦啦响。远处狗牙山的柏树沙沙作声,像小时候他们偷了生产队的西瓜往山上跑,后头看瓜老头扯着嗓子骂。庙岗方向有只野鸡扑棱棱飞起来,小五说那是土地爷显灵了。 狗剩往地上啐了一口:“显个屁,那是野鸡。” 五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二柱说:“明年开春,咱们去狗牙山上栽五棵树吧,一人一棵。” 铁蛋说:“栽柏树,耐活。” 三娃说:“栽槐树,跟村口这棵做伴。” 小五说:“那得栽庙岗上,土地爷跟前,让他给看着。” 狗剩说:“得了吧,土地爷连自己的庙都没看住。” 五个人又笑。笑着笑着,天就黑了。谁也没走,还坐在那五块石头上。跟小时候一样,谁也不愿意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