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序 余昔隶铁道兵,从役襄渝。其时大巴山深,秦隧云重,汉江三渡,桥隧相望。昼则负石开山,夜则秉灯凿隧,钢钎与寒星俱冷,号子共江声俱远。 听老兵言,初至工地,物资不通,粮菜皆靠肩挑背扛。隧道内风枪突突,炮声隆隆,烟尘扑面,出洞时须发皆白。有人打锤失手,手背肿如馒头,仍咬牙说“没事”;有人遇塌方,先喊战友先撤,自己却再未走出洞口。一筐混凝土二百余斤,两人抬杠上桥;枕木浸沥青,烈日下又黏又烫,垫肩磨破,血水混着汗水往下淌。每铺一公里,便有人倒下;每通一列车,便多一声长鸣替他们说话。 今老矣,偶闻汽笛穿云,犹觉当年战友在侧。因成七律一首,以记襄渝旧事。非敢言诗,聊存一念:山河无恙,铁轨长鸣,吾辈曾以血肉铺之。后之来者,若过此线,知有一代人,曾把性命系于钢轨之间。 〔1〕《七律·你是否还记得我曾经的模样》旧日容颜隔岁华,君今犹记旧时耶?曾攀峻岭披霜雪,惯踏长车走海涯。铁轨延伸连远梦,军衣褪尽剩残霞。而今鬓改心难改,笑指青山是故家。 (二)你是否还记得我曾经的模样?不是今日鬓边染霜、步履从容的样子,而是那个肩扛钢轨、脚踏晨露的少年。 那时山很高,路很远,我们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把青春铺进绵延的铁轨里。霜雪沾衣,不知寒;烈日灼背,不觉苦。一声号子,千钧钢轨便向前一寸;一盏马灯,照亮整夜的隧道。军衣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干,日复一日,成了第二层皮肤。 后来,铁轨通了,列车响了,我们脱下军装,散入人海。容颜改了,名字淡了,可每当听见汽笛长鸣,心底仍会涌起一阵热流——那是我们曾用肩膀托起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