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说的哲学,可不是课本上的那些辩证唯物主义哲学。是西方的,叔本华、尼采、康德、弗洛伊德那一套。在一九八八年,中国北方一个最普通的高中里,有学生钻研这些"腐朽的唯心论",搁现在看都觉得离谱,何况那时候?我他妈自己都觉得我是不是该去沈阳脑残医院挂个号了。 最先读的是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那书厚得跟砖头似的,翻译拗口得要命,但我硬啃下来了。读完之后第一个感觉是——思想的天空原来这么蓝、这么高。以前我脑子里的世界就巴掌大一块地方,读完叔本华,感觉天花板被掀了。如果说人类思想是一座座山峰,叔本华绝对是西方思想群山里的一座主峰。他是生命哲学的启蒙者,悲观大师。 为了搞懂他,我又去读康德——叔本华的老师。然后读尼采——叔本华的弟子,这人疯起来跟道家老庄有一拼。再读弗洛伊德,精神分析那套东西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柏拉图、黑格尔、笛卡尔,一个一个往上摞。萨特的存在主义也翻了。这些玩意儿让我大概摸到了欧洲思想的脉络,也让我弄明白了希特勒是怎么回事——尼采的徒子徒孙,一个狂人,《我的奋斗》里全是扭曲的哲学。二战和纳粹的由来,说到底跟这些思想脱不了干系。 后来读爱默生,才知道美国人那种普世积极的世界观是怎么来的。跟欧洲那帮悲观主义者完全两个路子。 可问题是——我他妈当时才高二啊! 这些东西应该是大学哲学系研究生啃的。一个高中生,没人教,没人带,自己在那儿瞎飞,飞着飞着就忘了自己本来该干嘛了。数理化没学,历史阶段跨过去了,迟早得补课。那些知识像波涛汹涌的海水,够把我淹几百回了。我还在那儿写朦胧诗,觉得自己挺了不起。学业上能精进才怪了。最后混了个中等生的位置,让父母操碎了心。现在想想,惭愧。 不过你要是光看我鼻梁上那副近视眼镜就觉得我是个书呆子,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读书之外,我的"没正经事"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每天跑步、单双杠、蹲起、哑铃,一样不落。你知道那时候我们吃的是什么吗?玉米粥、馒头、白菜、土豆。跟现在看守所里的伙食差不多,也就是能吃饱。可体育锻炼磨练的是意志,不是肌肉。那时候我的坚强程度,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每天早上五点多,我跟那些想考体校的理科体育生一起跑步。踢球、跳远,一样不落。别人还以为我要考体院呢。给人制造错觉是我的一大特长,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十八岁,没框框,觉得什么都能干。现在回想起来,得感谢那个年纪——无知无畏,浑身是劲。 锻炼是有结果的。高二文科班两千米跑第一名。初高中运动会手榴弹第二名——第一名是徐运,那家伙长得像极了奥尼尔,体能上我只能望尘莫及。四人八百米接力第三名。奖品不值钱,毛巾、手绢、牙膏什么的。但跑完之后女生投过来的那种佩服的眼神,那才是无价的奖赏。那年龄,一个眼神顶一万块钱。我感觉到身体里的血都快烧开了。 每次上体育课,任课老师吴安福都说:"这小子他妈素质不错。"你要知道,这跟现在同事夸"这孩子他妈真好"是有本质区别的。"他妈"是吴老师的口头禅,跟骂人没关系,就是习惯。引体向上考试的时候,我一口气做了二十四个,吴老师对其他同学说:"多他妈标准,你们看看,这就是他妈的标准。"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还在不在,我还真他妈的有点想他老人家了。 后来双城体校的老师听说了,让我去参加全县举重招生。考试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五家子的一个家伙,比我壮实得多。我爸妈为此专门去征求我大舅——县农工部部长——的意见。我大舅说:要是进省体工队拿不到大赛奖牌,将来唯一的出路就是上粮库扛麻袋。那时候没倒粮机,全靠人工扛。我爸妈看着我那小身板,不敢想象我能干重体力活。我的体育梦、奥运梦,就这么断送在"将来只能去粮库扛麻袋"这一个判断上了。 其实我无所谓。本质上,我应该是个流氓文人。 说了这么多,你大概觉得我这个人挺分裂的。一边读叔本华尼采,一边扔手榴弹跑两千米。一边写朦胧诗,一边想考体校。一边当班长,一边旷课。其实不分裂。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想试,什么都想弄明白,什么都投入,什么都犟到底。 这就是秋季。春天你种了什么,秋天就收获什么。我春天种了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念头,种了一身使不完的劲,种了对文字的痴迷和对思想的贪婪。秋天来了,收的就是这些——不算丰收,但也不算荒废。起码我证明自己来过。 走在初秋的路上,风不大,太阳不晒。回头看,来时路上的脚印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也快走了。没什么好慌的。 佛家说因果不空。我信。自种的因,自收的果,酸甜苦辣都是自己的。别人记不记得无所谓,我自己记得就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