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岛 #青岛旅游攻略 #童年动画 #上海 #故事 一九八三年,我生在青岛。可是青岛不认得我。生下来不久,我就去了奶奶家。一住就是四年。我长大后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小时候把我放在奶奶家,没有在你们身边。多年以后才知道:那时候的爸爸妈妈都很忙。那时候我们住在青岛海洋大学旧校区里。筒子房,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人家,我们住在走廊的尽头上,一间十平方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电视放在床脚边的柜子上,收音机摆在桌子上。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要碰着东西。爸爸是一位警察,妈妈是一位海洋地质研究员,两个人都忙——爸爸加班,妈妈出差,就把我留在了潍坊的奶奶家。奶奶家是暖的,可那到底不是我的家。 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回青岛。下了火车,我就要找奶奶。火车站好大,人多,我拽着妈妈的衣角,嘴里一直喊奶奶。妈妈和爸爸实在没办法,让我在青岛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急急忙忙把我送回了潍坊。直到四岁,我才真真正正回到青岛的家里。刚刚回来,我没去幼儿园,就自己在家。妈妈去上班,我醒来,发现妈妈不在了。我就对着自己说:妈妈一会就回来了,妈妈一会就回来了。边说边掉眼泪。我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来,自己先信了,就坐在床边等。等久了,电视亮着,我就看进了电视里。后来妈妈回来,我还在看。就是从那时候起,我爱上了看电视——一个四岁的孩子,用看电视,把等妈妈的时间,一格一格地,熬了过去。爸爸不常回来。他在单位给领导写文章,忙。有一回我去看他的办公室,两间房,一间摆着办公桌,一间放着一张床。我趴在办公桌上,看爸爸写字,心里想,长大了,我也要像爸爸一样,做个警察。那一年的青岛,风是咸的。我一个人,在十平方的小房间里,等着妈妈回来,等着爸爸回来。等着等着,就长大了。可你不知道啊,我小时候那点淘,是能掀翻假山的! 筒子楼里没好玩的。王小兵、刘旭,还有几个名字早忘到脑后头的孩子,领着我,往海洋学院的假山池塘跑。那池塘,乖乖,绿水汪汪,假山石头缝里黑压压全是蝌蚪,脑袋大尾巴细,密得像是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逗号。我们脱了鞋,捋起裤腿,扑通扑通踩进泥里,用手捧,用瓶子捞。刘旭那小子手快,捞了大半瓶,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 可乐极生悲!刘旭脚一滑,"噗通"——整个人栽进池塘,水花溅起老高,惊得蝌蚪四散。他爬起来,浑身是泥,撇下我们,哭着跑回家了。我正笑他笨,脚底下一空,也"噗通"栽了进去!凉水"哗"地灌进领口,衣裳沉得像挂了秤砣。我拖着一身湿衣裳,一步一步往家挪,路过刘旭家门口,听见里头"啪啪啪"——他爹正揍他屁股呢,响声又脆又响。我脑子"嗡"一下:完了完了,我回家,爸爸也得揍我屁股!吓得我磨磨蹭蹭,挪到自家门口,手举起来敲门,心都跳到嗓子眼。 门开了,爸爸探头。一眼看见我滴水的衣裳,问:咋弄的?我小声说:抓蝌蚪……掉池塘里了。他"扑哧"笑了,说:你这孩子,咋这么笨。没打,也没骂,蹲下来给我脱了湿衣裳,拿毛巾把我浑身擦干净,拎着那堆湿衣裳去洗了。那一晚,我闻着肥皂味,觉得爸爸的手,比刘旭爹的巴掌,暖和一万倍。后来我们搬了,搬到爸爸单位分的新房子里。走廊没了,邻居的吵闹没了,十平方换成亮堂的厅。新家里又有了新朋友,认识了李斌、孙瑞祥,几个小子爱踢球,没几天就铁得不分彼此。像从前在筒子楼一样。孩子总是容易好的,换个地方,就能长出新的交情。那天去李斌家,他家住七楼顶,我们几个从七楼往下走,楼道灯"啪"地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有狗熊!!我们魂都吓飞了,"嗷"一声,连滚带爬往楼上窜,跑到四楼灯亮了,回头一瞧——哪来的狗熊,是个胖胖的叔叔,正纳闷地看我们。我们几个瘫在四楼,喘得像风箱,谁也顾不上辨真假,只觉得,太有趣了。 那会儿哪懂什么叫童年。只觉得泥是凉的,蝌蚪是滑的,爸爸的笑是暖的,七楼的黑是吓人的,吓完又是笑的。童年就是这么一锅汤,什么料都往里扔,咕嘟咕嘟,煮出一肚子傻乐。然而筒子楼到底是要拆的,十平方的小房间,到底是要离开的。我那点童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四岁以前,在潍坊的奶奶家;四岁回到青岛,父母照样忙——妈妈出差,爸爸写文章,我一个人在十平方里,对着自己说"妈妈一会就回来了"。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孤单,只当等人是天经地义。如今想来,所谓童年,大抵是大人忙他们的,孩子等他们的;等大人的影子落进房门,这一天便算圆满。 爸爸当时在单位给领导写文章,两间房,一间办公,一间睡觉。我趴在桌上看他写,立志要做警察。后来长大了,却不喜欢了。这大约也不奇——小时候崇拜的,往往是离自己最远的那身制服;等自己穿得近了,才看见制服底下,也不过是同样要加班、要写文章、要笑着抱起湿衣裳的普通人。 至于那两桩事——抓蝌蚪掉进池塘,七楼吓出个"狗熊"——当年以为是了不得的冒险,如今不过是两个笑话。可笑话里也有真东西:刘旭挨了揍,我没挨;同样一件事,落到不同的父亲手里,便是不同的童年。这世上的孩子,原是在各自父亲的巴掌或笑里,长成各自模样的。 救救孩子——自然是说笑的。我只是想,若为人父母者,肯在出门前停一停,不只留一句"一会就回来",也想一想:那十平方的小房间里,有个孩子,正对着自己,一遍一遍,把这句话,说给空屋子听;那么,这童年的等,或许能少凉那么一点。 夜深了。青岛的海还在拍。筒子楼早没了,可那个对着空屋子说"妈妈一会就回来了"的孩子,还站在记忆的走廊尽头,没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