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荆浩,字浩然,生卒年不详,大约生活在850年到930年之间,河内沁水人,今天的山西晋城。他是中国山水画史上第一个把"笔墨"两个字放在一起谈的人,也是第一个写出山水画理论专著的人。 他生活的年代,唐朝正在瓦解。他早年住在河南济源,靠着太行山,在一座叫"洪谷"的山谷里隐居。他在那里盖了几间茅屋,种了上万棵松树,每天对着山看,然后画。他给山谷起名叫"洪谷",后人叫他"洪谷子"。他在《笔法记》里写过一句他的全部自传:"太行山有洪谷,其间数亩之田,吾常耕而食之。" 他写下的《笔法记》,是中国山水画的第一篇理论文献。在这之前,画论谈的是人物,是道释,是传神。谈山水的,他是第一个。文章开头是一个故事:一个老头在石鼓岩里遇到一个"白衣大叟",问他画得怎么样。老头说,我画松画了几万棵,石头画了几万块,墨用掉几百锭。大叟说,那你还没入门。然后讲了六个字:气、韵、思、景、笔、墨。 这六个字是山水画的全部理论。前四个讲"画什么",后两个讲"怎么画"。最要紧的是他把"墨"和"笔"并列。在他之前,笔是根本,墨只是辅助。谢赫的"六法"里只有"骨法用笔",没有谈墨。他说"吴道子画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批评的是两个人:吴道子有线条没有渲染,项容有墨韵没有骨力。他要的是"笔"和"墨"同时具备。那句很出名的话是:"吾当采二子之所长,成一家之体。"这就是"笔墨"这个概念的由来。 他还做了一个发现,叫"水晕墨章"。他说山有"四势":筋、肉、骨、气。他还说:"随类赋彩,自古有能;如水晕墨章,兴吾唐代。"意思是:用颜色画画,古人都行;用水和墨来制造层次和光影,是从我们唐朝才兴起的。这是中国绘画从设色走向水墨的关键一句。 他留下一幅画,《匡庐图》,今天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绢本水墨,纵185.8厘米,横106.8厘米。画的是庐山,但他从来没有去过庐山。他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太行山,庐山的样子是听人说的。画面上主峰居中,拔地而起,山势像一面屏障,山顶有密林,山脚有溪流。这幅画和后来的山水画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很"硬",山是有棱角的,石头的轮廓用劲健的线条勾出来,再用短促的笔触皴出体积,墨色一层一层往上加。这种画法后来被范宽学去了。 关于这幅画的作者,争议从来没有停止过。画上没有落款,只有宋高宗赵构题的"荆浩真迹神品"六个字。《宣和画谱》著录的荆浩作品有二十二件,其中没有《匡庐图》。启功先生认为它更像是南宋人的仿作。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日本学者铃木敬提出《笔法记》可能是宋代人的托名之作。这个质疑后来被多数学者反驳,但我们关于荆浩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一篇真伪难辨的文章和一幅没有落款的画。 他的"全景式"构图影响了整个北宋。李成、范宽、郭熙,全都是从这个框架里出来的。郭熙讲的"三远"——高远、深远、平远——其实在荆浩的画里都已经有了。他还说过一句要紧的话:"度物象而取其真。""真"不是"似","似"是外表像,"真"是本质对。赵孟頫说"作画贵有古意",倪瓒说"逸笔草草,不求形似",齐白石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源头都是这句话。 他的老师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在《笔法记》里说自己"尝事吴道子、项容",但这个说法来自晚出的文献。可以肯定的是,他见过他们的画,并且明确知道自己要超越他们。 他消失了,像他出现时一样干净。没有人知道他死在哪一年,死在哪里。《五代名画补遗》里说他"业儒,博通经史,善属文,偶遇世乱,退藏不仕"。关仝是他的学生,《图画见闻志》有明确记载。关仝后来画出了《关山行旅图》,把荆浩那种方硬的笔法推到极致。 他在《笔法记》里写松树,说了四种不能入画的状态,然后说了第五种:"皮老苍藓,翔鳞乘空,蟠虬之势,欲附云汉。"树皮苍老,像龙身上的鳞片,枝干盘曲,有要飞到天上去的势头。他要画的不是一棵树,他要画的是那股劲。 #荆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