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水书记(小说) 扬弃文 杰灵县北乡镇,山不高,水不长,地名却起得灵光。北乡镇的方书记,四十出头,脸圆,发稀,走路有点外八字,讲话喜欢先咳一声,再拖个长腔:“这个——啊——”他分管农村农业,最要紧的一项,就是抗旱时节联系上游水库放水,安排下游生产大队接水。这活儿他一干十余年,干得比自家灶台还熟。于是,方书记渐渐没人叫了,大家都叫“放水书记”。 他起初不高兴。有一回在集上,卖豆腐的刘寡妇喊:“放水书记,今天豆腐嫩,来两块?”他脸一沉:“我姓方。”刘寡妇笑:“晓得晓得,方书记放水,放水书记姓方。”他回家照镜子,觉得自己五官端正,“放水”二字并没有写在脸上。后来县里开会,点名的人念顺了嘴:“北乡镇放水书记到了没?”他下意识答:“到了,水在渠里,人在镇上。”满堂笑。再后来,他也就认了。谁喊“放水书记”,他“嗯”一声,像渠闸提了一格。 这年夏天,天像扣了个大火盆。双抢时节,早稻要抢收,晚稻要抢插,偏偏遇百年大旱。塘堰抽干,塘底龟裂,裂口能塞进小孩拳头。水草干得点火就着。狗趴在屋檐下吐舌头,鸡在树荫里张嘴喘气。县政府向上级求援,上游水库开闸,总干渠沿线分时段接水,北乡镇分两天,各大队轮流接。 那天晚饭,方书记在食堂喝了半斤米酒,脸热,心也热。他想起驻村的抗旱,准确说,想起驻村大队分管农业的幺妹书记。幺妹二十出头,高中毕业回乡,先当团支书,两年就入党提干,当了大队党支部副书记。人长得亮,嘴也利,扛锨能下田,开会能发言。方书记培养她,她配合他,配合着配合着,就有些“工作之外的默契”。 月色曚昽,方书记信步出镇。萤火虫在头顶翻飞,像谁撒了一把会飞的烟头。青蛙在水田里撒欢,公蛙叫,母蛙应,热闹得像开群众大会。热风一吹,泥土腥味往鼻子里钻,方书记心性火躁。他想着幺妹,走得急,没看路,一脚踩进干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住一棵歪脖子柳树,喘口气,骂自己:“方德水啊方德水,你是个书记,不是毛头小伙。今晚要办大事,不能莽撞。” 他停在村口,想找人带话。巧了,村里晃出个人,三十多岁,光棍一条,手里拿个装萤火虫的空罐头瓶,追萤火虫追得正欢。此人叫黄湖三六,脑子不太灵光,说他傻,他晓得饿;说他不傻,他又能把月亮当烧饼。方书记喊:“黄湖三六,你干什么?”黄湖三六冷不防以为碰见鬼,撒腿就跑。方书记又喊:“转来!”他这才定睛一看:“方……放水书记,是你呀?吓死我了。” 方书记端出领导架子:“老大不小了,还捉萤火虫。去干点正经事,把幺书记叫出来,说接水。”黄湖三六领了任务,屁颠屁颠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幺书记,有任务!镇里放水书记叫你去接水!”这一喊,全村狗都跟着叫。有人以为渠水真来了,出来纷纷议论说生产队接到水,干旱的禾苗就有救了。 幺妹正在洗澡。木盆里水声哗啦,听到“放水书记”四个字,心头一热,脸也红了。她忙捂胸前,朝外喊:“妈!叫黄湖三六回话,我洗完就去接水。”她妈到门口喊了几声,哪里还有人?黄湖三六早没影了。 幺妹洗完,穿好衣裳,捋了捋湿头发,从门后扛起铁锨,大步流星往村外走。她心里明白:接水是假,见人是真。但她不怕,她年轻,要进步,也要爱情。只是这爱情藏在“工作”的壳里,像晚稻秧藏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下。 村外干塘埂上,方书记干咳几声:“幺妹,你来了。”幺妹放下铁锨,嘟囔:“就你鬼,今天放什么水?你昨天不是放了水的吗?”方书记嗓子发干:“水在上游,人在下游,心在中间。”幺妹噗嗤笑:“方书记,你喝了酒,嘴比渠水还滑。” 方书记按不住,一把将她揽过来。月亮识趣,赶紧扯片云遮脸。青蛙们也识趣,集体闭嘴。只有几只年轻青蛙不懂事,还“呱呱”问。老青蛙低声骂:“呱啥呱,人家谈工作!”塘埂上那丛干水草无风自动,沙沙作响。至于中间细节,此处略去三百字,留待读者自己猜想。 正到紧要处,忽听一声大喊:“看你们做的好事!”方书记魂飞魄散,起身提裤,拔腿就跑。皮鞋陷进干泥,拔出来“啵”一声,像开瓶塞。他不敢回头,跑得比渠水还快。 幺妹惊魂未定,坐起来一看,竟是黄湖三六。她气不打一处来:“黄湖三六,你要干什么!”黄湖三六理直气壮:“我早就晓得你们要放水,就偷偷跟在后面。”幺妹压低声音:“你到底要干什么?”黄湖三六指指自己裤裆:“人家么样,我么样。我也要放水!” 幺妹先怒,后笑,再怒。她明白,这傻子知道“放水”是怎么回事。若不糊弄他,他明天大嘴巴能像个喇叭全村广播。她眼珠一转,扛起铁锨,朝干塘底一指:“放水去那边,对着干泥巴放。放完就走,不准出声!”黄湖三六问:“接水的呢?”幺妹骂:“接个鬼!渗到泥里算球。” 黄湖三六解裤带,对着龟裂的塘底,哼哼唧唧放了一泡长尿。尿水滋在干泥上,冒起细泡,像小渠开闸。他放了一半,回头问:“幺书记,只放了半头,还放不放?”幺妹背过身,用铁锨敲地:“放!放完赶紧系裤子!再啰嗦,明天停你口粮!”黄湖三六吓一抖,剩下半泡全放完。泥巴湿了一小片,像一张黑膏药。 幺妹穿好裤子,掸掸泥,厉声说:“今天看到和做过的事,对谁也不能说。不然打断你的狗腿,停发口粮,饿死你!”铁锨在他面前一晃,寒光闪闪。黄湖三六点头如捣蒜:“不说,不说。说了也没人给我记工分。” 幺妹气冲冲走了。黄湖三六站在原地,回味今晚:萤火虫、月亮、方书记跑得飞快、幺书记铁锨真亮,还有自己那泡尿,真长。他自言自语:“放水?接水?不说就不说。” 第二天,方书记照常在广播里安排接水,声音洪亮,只是裤腰带系反了。黄湖三六在村口见人就说:“昨晚放水书记放水,跑得比兔子还快!”方书记远远听见,脸一绿,赶紧掏出一块水果糖塞给他:“三六,吃糖,甜。”黄湖三六剥开糖纸,含在嘴里,认真地说:“糖甜,水骚。”方书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幺妹扛着铁锨去渠口,有人问昨晚接水如何,她脸不红心不跳:“接啥水?黄湖三六在塘埂上尿了一泡,把干泥巴都浇活了。”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从此,北乡镇的人再喊“放水书记”,声音更响亮了。方书记照例“嗯”一声,只是那一声里,总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米酒。 而黄湖三六呢,依旧拿着空罐头瓶追萤火虫。有人逗他:“三六,还放水不?”他嘿嘿一笑:“放,等抗旱。”又问:“跟谁放?”他神秘兮兮:“跟幺书记——不,跟塘里。”说完撒腿就跑,像背后有铁锨追来。 二0二六年十月九日于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