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谱的人,没有好下场,村里有位退休老教师,牵头修族谱,自己掏了三万块,前前后后跑了五年。等最后族谱印出来那天,全族一百二十多户,愣是没一个人说他一句好。 这事儿不算新鲜。中国农村里谁要是牵头修谱,十有八九落不着好。那位退休老教师觉得自己做的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把散了几十年的族脉重新接上,把祖先的名字一个一个从记忆里捞出来。可他前脚把谱印出来,后脚就被整个宗族晾在了一边。 可你仔细想想,这笔账是怎么算的? 三万块钱,对退休教师来说不是小数目。五年时间,他一家一户地跑,问这家祖上叫什么、那家从哪儿搬来的、哪一支什么时候断了香火。资料不够就翻县志,找不到人就托关系打听。他把能刨的全都刨了一遍。 到了交付那天,他以为会有一屋子人围着他说“辛苦了”。结果没有。谱发了,人散了。茶凉了,板凳空了。他站在那摞新印的谱书旁边,像一截被人忘在院子里的枯木。 修谱这件事,表面上是把祖先的名字填进册子里,实际上填的是人心里的疙瘩。谁家排在前头?谁家的祖宗比谁家的显赫?谁家媳妇不上谱?谁家过继的儿子算哪一支?每一个名字的安放,都牵扯着一户人家的体面。你写对了,人家觉得理所当然。你写错一笔,人家记恨你三代。 更扎心的是,有些家族里有一两支过得不怎么好,恨不得祖上那段历史从根上就没人记得。你非要把那些旧账翻出来,写进谱里,等于把人家遮了几十年的羞,一下子掀开晾在太阳底下。人家不恨你恨谁? “修谱的人没有好下场”这句老话,说到底是修谱这件事本身就注定了费力不讨好。修谱修的不是文字,是人情。而人情这东西,从来就是最经不起较真的。你较了真,就输了。那些在宗族里过得去的,不需要你记。那些在宗族里过不去的,不想让你记。两边都不落好。 老教师印谱的那天,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后生,翻了几页就扔在一旁说“这谁认识谁”。他们从小在城里长大,连自家祠堂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你费尽心血编的那本谱,在他们眼里就是一本过时的花名册。 老教师的五年和那三万块钱,换来的不是一句“谢谢”,是宗族最后的体面轰然关上了门。他以为自己是在缝合一个家族,可到头来,他只是替一个正在解体的熟人社会写了一份讣告。 有一句老话说得好——功德越大,误会越深。修谱这件事,恰好就卡在这道缝里。他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翻开那本族谱,目录上的名字从明朝一直排到自己这一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