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历十七年三月十九,寅时三刻,京师内城还笼在薄雾里,紫禁城的琉璃瓦已泛起鱼肚白。 午门外,潞王府的仪仗从凌晨便开始列阵。指挥佥事手持令旗穿梭其间,压低嗓音反复校对着名目——这是太祖定下的亲王仪仗规制,错不得半分。令旗、清道旗已一字排开,白泽旗上的瑞兽在晨风中抖擞欲飞;金鼓旗旁,三十六面大鼓静默如伏兽,只待一声号令便要将十里长街震得发颤。 卯时正,皇极门缓缓开启。万历皇帝立于丹陛之上,目光落在阶下那个身着杏黄团龙袍的身影上。潞王朱翊镠行五拜三叩大礼,起身时,兄弟二人隔着九级玉阶短暂对视。 “去吧。”万历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潞王再拜,转身踏出午门。那一瞬,金鼓齐鸣,画角呜咽声穿透晨雾。绛引幡、传教幡次第扬起,紫方伞与红曲柄伞如云盖般层叠撑开,阳光下金黄油伞流转着温润的光。队伍最核心处,潞王的金辂车由八匹枣红骏马牵引,车身髹金绘云龙,四角垂珠络璎珞,走动时细碎作响如檐角风铃。 当队伍缓缓穿过正阳门时,两旁观礼的百姓挤得密不透风。有老者低声惊呼:“这是当年成祖爷北迁时的排场!”更有稚子被父亲举过头顶,只见漫天旌旗翻涌,青绣团扇与红绣方扇交错如云霞,金钺、班剑反射着刺目毫光,照得整条御街如流淌的金河。潞王端坐车中,隔着绛纱帘,面目看不真切,但那身杏黄袍与腰间玉带的明晃光泽,已足以让沿路官民跪倒一片,山呼“千岁”之声此起彼伏。 辰时末,队伍出崇文门,沿通惠河登船。 五百余艘大船早已泊岸待命。安陆船、九江船、安庆船按舱位编次,漕船改装的座船舱内铺着西域地毯,窗悬鲛绡纱。潞王的座船名为“捧日”,长逾十丈,分上下三层,顶层飞檐斗拱竟如水上楼阁。船队启碇时,漕运总督亲自登上指挥船,三百面号旗同时升起,樯橹如林,遮断了半条通惠河。 船行至张家湾,岸上忽有快马追来——是宫中内侍捧着万历亲笔手书赶到。潞王展笺,纸上只四字:“沿途珍重。”他默然良久,将信笺折好贴身收起,转身望向窗外。京师城垣已远成一抹黛青轮廓,唯有通州燃灯塔的尖顶还嵌在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