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青白瓷真正脱胎换骨的,是宋代的匠人做了几件反直觉的事。 第一件事:把釉层涂厚。 五代白瓷的釉面厚度大概140微米,相当于一张宣纸。到了北宋,青白瓷的釉面直接翻倍到350微米上下,厚处抵得上半个鸡蛋壳。 这200微米的差距,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釉层一厚,光线穿过去的路程就被拉长了好几倍。釉里面那些二价铁离子有了从容的时间,慢慢吸走非青色的波长,最后透出来的,就是那种淡雅至极的青意。积釉深处,甚至能漾出一汪水绿。 但釉厚了也会流。高温一烧,釉水往下淌,把瓷器跟垫座粘成一团,整窑报废。宋人想了个办法:用匣钵把坯体隔开,底下垫小饼托住圈足,悬空烧。就算流釉也不至于粘连。 第二件事更绝:改釉料配方。 匠人往釉灰里加了更多的氧化钙,从五代时的一成左右提到一成半。这个操作有两个效果:一是降低釉的熔融温度,烧出来的釉面更光洁通透;二是在高温下,氧化钙能帮着把釉里的三价铁离子还原成二价亚铁离子——而二价亚铁,正是让釉面泛出青色的幕后功臣。 第三件事,是火。 景德镇附近山上长着一种马尾松,油脂多、含水量足。用它当燃料烧还原焰,窑内缺氧,产生大量一氧化碳。这些气体从釉里夺氧,把三价铁硬生生拽成二价铁。而且松木在缺氧条件下只能烧到1100多度,釉里的石英不能完全熔化,留下了一层微晶。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厚釉、高钙、还原焰——才终于把青白瓷从“不青不白”的尴尬里拽了出来,化成了那种如冰似玉的莹润之色。当时人管它叫“饶玉”,意思是景德镇烧出了玉一样的瓷器。 玉是什么?玉是中国审美里最高的赞美。温润、含蓄、不张扬,但你就是挪不开眼。青白瓷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