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二,我这个半生潦倒的孔乙己居然留宿在了内兄高端大气的华屋里,就像那个怕把县委招待所的被子弄脏了的陈奂生,就像那个从大堰河的家里回到父母家里的童年艾青,是这般忸怩不安。 大哥把我带进书房,兴致勃勃地与我探讨着滑稽戏《陈奂生的吃饭问题》,而我满脑子里想的却是陈奂生的睡觉问题。 我疲于生计,背叛文字久矣,三十多年来,大哥一直不知道他的这个以炸油条为生的妹夫的心里竟然也埋着一颗文字的种子,如同伯牙遇见了子期一样,他逮住我的手紧紧不放。 大哥翻开一本《郧西县志》,说,彭家世代苦读,从清末至今,共计五代人载入了县志。然后,他和内侄竟相把我拉到书柜前,说,所有藏书任由我带回家去。遥想岳父当年,曾想将家里最值钱的一台缝纫机让我和妻带回鄂州,然而,一不爱钱二不爱物的我,只带回了一本《郧西县志》和一本《郧西教育志》。如今,在大哥和内侄的书柜里,我又挑选了一套无价之宝《资治通鉴》。 大哥还从书柜顶层小心翼翼取下一本厚厚的剪报,这里面收藏了他在全国各大报刊杂志(包括《人民日报》)发表的作品。我净身沐浴过后,恭恭敬敬接过剪报,翻开一篇长文,逐字逐句拜读起来。 倘若身边坐着的是别的什么作家,我展报的手一定会不争气地抖个不停的——记得曾有媒体筹划一次文学盛会,热邀我与一位当代文学泰斗举行一场公开对话,我的眼前立即浮现出自己瑟瑟发抖的丑态,于是连连后退,婉言谢绝了。 然而今天,我与大哥并肩偕坐于床沿,展报的手不单没有发抖,看报的眼皮反而打起架来——脑子里有两个人在拔河,一人把我往光明里拉,并警告说:一定要恭敬!一定要恭敬!而另一人却恶作剧般把我往周公那厢执拗地拽去。时钟嘀嗒作响,可我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报纸的某一行文字上,当那本剪报册子几乎要从手上滑落的一刹那,我才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从万恶的瞌睡中惊醒。幸亏此时,心有灵犀的大嫂在忙进忙出的间隙,大约看出了我的困窘,嗔怪大哥说:“他昨晚都没睡好,你还是让他早点休息吧。” 现在想来,当晚的失态绝不是我对神圣的文字的轻慢,恰恰相反,是气味相投的两个魂灵在茫茫人世里不期而遇——一辈子战战兢兢的我终于放下了警戒,一辈子吃尽千辛万苦的我终于卸下了重重的行囊。 我和妻不是大哥家的新客,而是,我们终于回家了。 江南好,写于丙午正月之初九。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