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兰纳里·奥康纳的《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是一部让人不适的作品。这种不适并非来自暴力场景的血腥——尽管书中确实不乏死亡与伤害——而是来自她对人性的精准解剖:你惊恐地发现,那些被自己视作进步、开明、善良的品质,在奥康纳的审视下,竟与愚昧、偏见、自私同根而生。 同名短篇中,儿子朱利安自诩超越了母亲的种族偏见,他嘲笑母亲固守旧南方的身份幻觉,却在公交车上试图与黑人乘客搭讪“借火柴”,仅仅是为了向母亲示威。他不是真的想结交黑人,只是想证明自己更文明。这种隐秘的优越感,与他母亲那顶可笑的帽子一样,都是同一块傲慢的布料裁剪而成。奥康纳的刻薄在于:她不让任何人在道德上全身而退。 书中最残忍的并非那些显而易见的恶人,而是以拯救者自居的善人。《瘸腿的先进去》里,谢泼德试图感化问题少年,自以为在行上帝之事,却对自己儿子的痛苦视而不见。他口中高喊“我要拯救你”,其实不过是用慈善填塞自己的空虚。《家的慰藉》中,母亲收留外来的女孩,以善良之名将家庭推向决裂。奥康纳反复书写同一命题:虚伪的善意,比直白的恶意更具毁灭性。 代际冲突在她笔下不是观念更迭的进步叙事,而是两代人共用同一副自私灵魂的悲剧。朱利安厌恶母亲活在过去,可他自己同样活在“未来”——那是一个从未抵达、却让他得以审判所有人的虚拟高地。父亲、母亲、儿子、女儿,每个家庭都像缠在蛛网上的飞虫,谁也无法挣脱,谁也不愿靠近。 奥康纳的风格常被归为“南方哥特”,但这标签不足以概括她文字中那种近乎冷酷的克制。她从不跳出来审判角色,只把人物的偏执、脆弱、伪善一字排开,让读者自己照见镜子。有评论者说她“像是因某件事生气了一辈子”,她确实愤怒——不是愤怒于人的恶,而是愤怒于人在作恶时总以为自己站在光里。 这本书并非无瑕。十五个短篇结构高度相似,模式化的“日常—冲突—暴力—顿悟”反复出现,读至后半确有重复感。但若将这种重复视为奥康纳的执念而非缺陷,它便成为理解她世界的钥匙:她一生只写了一件事——人在自己的幻觉中失足,坠入真实的深渊。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书名取自法国哲学家德日进。奥康纳将这个充满希望的句子钉在人间,让读者看清:白人与黑人、父母与子女、恩主与被拯救者,他们确实汇合了,汇合点不在云端,而在巴士、农场、诊室这些最日常的角落。汇合的形式不是和解,是拳击、枪声、牛角穿透胸膛。这不是进步叙事,这是原罪面前人人平等。#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