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胡 浊浪拍打着岸口的烂木船,江风卷着鱼腥味,糊了满脸。 老胡蹲在码头上,指尖夹着半根旱烟,望着江面上来往的漕船。那些船挂着不同的旗,青旗的是漕帮,黄旗的是官府的押粮船,还有些没旗的小舢板,像浮萍似的,被大船掀起的浪头打得直晃。 “老胡,又看船呢?” 旁边卖茶的老王头递过一碗凉茶,“这年头,船是越来越大,咱们这些拉纤的,饭碗是越来越小喽。” 老胡吸了口烟,吐出的白雾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指了指那艘最大的青旗漕船:“看见没?那船主是‘主’,漕帮的那些头领是‘盟’,咱们这些拉纤的,扛包的,就是那‘奴’。” 老王头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你这老东西,说话总带刺。” “不是带刺,是实话。” 老胡磕了磕烟杆,“上个月,漕帮说要涨运费,说是河道淤塞,走船难了。你猜怎么着?官府立马给了他们补贴,说是‘维稳费’。可咱们呢?运费涨了,货主就压咱们的工钱,说是‘成本高了’。到头来,漕帮的人吃香喝辣,官府的人政绩好看,就咱们,饿着肚子还得扛一百斤的麻袋。” 这话刚落音,就听见码头那头传来一阵叫骂声。几个漕帮的汉子,正揪着一个年轻的纤夫拳打脚踢。那纤夫瘦得像根柴火,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我真的没偷……我就是饿了,拿了半个窝头……” “偷?” 为首的漕帮汉子啐了一口,“这码头的一草一木,都是漕帮的!你拿个窝头,就是偷!” 老胡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老王头赶紧拉了他一把:“别去,惹不起。” 惹不起。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得老胡喘不过气。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力壮的纤夫。那时候,漕帮的人还没这么横,官府的补贴也没这么多。可自从三年前,漕帮的帮主攀上了官府的高枝,成了“盟”,一切就变了。漕帮成了官府的“白手套”,官府给漕帮撑腰,漕帮替官府敛财。他们涨运费,涨的是百姓的粮价;他们拿补贴,拿的是朝廷的税银。而这些税银,说到底,还是从他们这些“奴”的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那年轻纤夫被打得昏死过去,像一条破麻袋,被拖到了码头的角落。漕帮的汉子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路过老胡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老胡踉跄了两步,望着那汉子腰间挂着的玉佩,那玉佩是官府赏的,上面刻着“忠勇”二字。 忠勇?忠的是谁?勇的又是谁? 老胡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想起昨天晚上,儿子趴在他耳边说的话。儿子说,他要去闯荡江湖,要去杀尽这些为非作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