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鱼鹰 天是鸭蛋壳的青色,水是沏了第三道的龙井,淡而温润。江面平得像一块老玉,只在那看不见的深处,漾着些幽微的波纹。风是几乎没有的,空气里满是水汽与晨雾凉丝丝的味道。 船来了。 是一艘极瘦长的乌篷船,船身吃水不深,轻飘飘地,仿佛一片柳叶裁出来的。船尾立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见一顶褪了色的箬笠,一件泛着水光的棕蓑,像个从宋人水墨里走出来的人物,静默地撑着篙。然而真正活的,是蹲在船头横木上的那四团黑影——四只鱼鹰。 那是四尊乌铁的雕塑,又蓄着即将迸发的雷霆。它们并排立着,颈子收着,翅膀紧贴住流线型的身子,一动不动。唯有那眼睛,贼亮,黄澄澄的,像淬过火的琉璃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幽深的水面。它们的喙,是最锋利的钩镰,闪着冷硬的、铅灰色的光。 船在河心一片回水处,悠悠地停了。渔人将竹篙往水里一插,不摇了。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嗬——”,那不是命令,倒像一声叹息,一个古老的、只有它们能懂的暗号。 说时迟,那时快。四只鱼鹰,几乎是同时,将收束的身子猛地一蹬,弹了出去。没有扑翅的喧哗,只有“唰”地一声轻响,像四支黑羽箭,笔直地射入水中。水面被凿开四个窟窿,旋即无声地合拢,只剩几圈涟漪,慌张地彼此碰撞、消散。 江水吞没了它们。四下里忽然静得可怕。只有那船,微微地晃。渔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短烟杆,点上,却不吸,只任那一点红星明灭,青烟袅袅地散在无风的空气里。他的眼睛,也望着水面,空空地,却又像看透了一切。 蓦地,离船两三丈远的水面,“哗啦”一声,一团黑影破水而出,是一只鱼鹰。它奋力划着水,向船游来,颈子鼓胀着,喉囊里显然有了货。到了船舷边,渔人俯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不是去夺,只是轻轻捏住它的喙,一挤,一尾银闪闪的鲫鱼便“啪嗒”落在舱底的木板上,尾巴还在不甘地甩动。鱼鹰喉咙里发出“嘎”地一声轻叫,不知是疲惫还是得意。渔人从脚边一个小篓里,拈起一尾寸长的小鱼,喂到它张开的嘴里。鱼鹰一仰脖,吞了,便又振翅飞回那横木上,缩起脖子,重新变回那尊黑铁雕像,只是胸脯还剧烈地起伏着。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相继归来。有的满载,有的空空。满载的得了奖赏,空空的也不急躁,只是静静待着,等待下一次入水的指令。那舱底的银光,便渐渐堆叠起来,偶尔发出“噼啪”的挣扎声,像是水底星光的呻吟。 最后一只鱼鹰回来得最晚。它浮上水面时,似乎有些力竭,游得慢。渔人也不催,只静静看着它。(接续)